百岁姥姥                摄影：刘华峰

剪纸：龙凤呈祥        作者：从树兰（101岁）      年代：  上世纪80年代

姥姥家住在威海市环翠区南郊的望岛村，位于海拔３７５米的 “仙姑顶”脚下。山上奇石耸立，幽深僻静，加上八仙之一荷仙姑的神奇的传说，更使这里更是如梦如幻、景色迷人。登至山顶，东可瞰大海，北能眺市区，西望群山丛林，美妙景致尽收眼底。望岛村因所处的位置能看到远处海中的小岛而命名， “望”字在威海郊区读音为“盳（mang）”，因此，民间大多叫“盳岛”。姥姥十七岁便嫁过来，从此在望岛村度过了八十多个春秋。

在我有记忆时的姥姥，似乎就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那时候，尤其是冬季，外面飘舞着雪花，我们小孩子也都放了寒假，一股脑都拱到姥姥家炕上，姥姥不时的整理烧着炕的蜂窝煤炉，不时的加着煤，炉子也总是烧的很旺，炉上也总是有烧不断的热水，我们这些孙子和外孙们格外喜欢在她那狭小的炕上玩耍——横着、竖着躺着，炕头上的姥姥一边跟我们拉着家常，一边不停的剪剪画画，对于姥姥剪纸的印象，大概就开始于此时。

剪纸在山东流行很广，刺绣花样、喜庆礼花、窗花、墙花等等在民间非常普遍。它们美化了农家人的生活，反映了人们的美好愿望，成为民间特有的风俗，其风格也因地而异。在威海的乡间，流行最广，品种最多的就算是过年时剪的窗花了，使用大红纸剪出的“喜鹊登梅”、“聚宝盆”、“福禄寿喜”、“龙凤呈祥”等等作品，使家庭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姥姥的剪纸，正是具有着鲜明的地域特征和能体现地方特色的，最民间、最质朴的剪纸。

姥姥虽然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但一生有着坎坷的经历。她没有读过书，也不认识几个字，但她却明事懂礼，在村里威信很高。在过去的时代，家大人多，一大堆的家务活都落在她身上，因为姥爷家庭成分的原因，历经多次运动，原来居住的大房子被换走了，取代的是破陋狭小的小院落和一幢几十平米的三间小屋，那时候不用说基本的生活用品，家里连一点粮食都要没收，但所有这些，都都没有难的倒她，平时的为人，使她赢得了不少人的回敬，有时会冒着危险，悄悄送来一点米面。姥爷都会不知所措，她却充满了信心，那段时期，她甚至领着孩子在村里要过饭。到了适时的季节，她就上山下海，挖野菜、赶海产，一家老少在逆境中，被她坚强的意志和乐观的精神撑了起来。这些磨难和经历，反而使她更加的乐观，更加让生活充满了希望。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生活的不断改善，她也用自己的表达方式，以愉悦的心境，展示出自己的作品，过去的生活经历，使她的剪纸内容更加丰富，更加表现出一定内涵。

儿女们大都住在城里，经常会拎些点心等食品回来，姥姥少不了整理这些包装盒、点心纸之类，那时候她把好纸都留给我们这些孩子写字、画画、学习，而把糖果、点心包装纸、以及废旧报纸等都收集起来抚平，然后放到炕席低下压放，随时拿出来进行创作。每当有人给买来大红对联纸和彩色的光面纸的时候，她都会露出喜悦的神情，亲自卷收，叠放于柜中。直到到有了好的构思，设计画好要剪的样子，才将它们拿出来。把红的、蓝的、黄的的彩色纸堞放到一起，将有设计样子的一张放到最上面，再用锥子在剪不到的地方分散轧上小孔，用细细的纸捻穿进，两头用剪刀一剪，这样就把多张彩纸结实的穿到一起，一次剪下来，可以同时完成多幅不同颜色的作品，以便不同用途。

虽然没有学过绘画，但是姥姥善于观察、勤于练手，除了能剪好传统保留下来的纸样剪纸，她还能把将眼见心想用最质朴的刀法表现出来，作品充满着生活气息，有着较高水准，这是很令我敬佩的。那幅让我记忆犹新的“养蚕女”，是我比较喜欢的一幅作品，尺寸只有6厘米左右，然其构图简洁、饱满，似乎让人看到一个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辫着粗粗发辫的小姑娘，娴熟的喂着桑蚕，仿佛就是姥姥的童年时代，简单的几剪刀下来，一个富于生活的场景就在眼前！

姥姥平时喜欢养花，也喜欢养猫，每到花开时节，小院里都充满了花香，她精心呵护，从不忘记给花浇水，哪怕是出次远门到儿女家也时刻不忘记家里的这些植物宠物，同时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仔细观察，认真总结出各种动植物的特点，归纳到剪纸的刀法中。总之，姥姥剪纸的范围很广，天上的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神话传说的，现实生活中的，无不为姥姥所青睐，均成为她剪刀下的素材。传说八仙中的荷仙姑在此地山上居住过，并留下 “仙姑顶”的美丽传说，姥姥更是钟情于这些神话色彩浓郁的题材，对“八仙过海”，“仙姑祝寿”，“吕洞宾戏牡丹”等等更是津津乐道，这些作品朴实中透着灵秀，她二十多年前姥剪的“八仙”，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形神具备，姥姥剪好后找人装裱起来，分给儿女，有的至今还挂在厅内做装饰。

姥姥有一本夹剪纸花样的本本，她叫“花样册子”，把年轻时候从母辈那里继承过来的或者与别人交流所得的绣样剪纸都夹在这里，用的时候才拿出。绣样剪纸，又称花样儿，一般用白纸剪出，贴在绣布上，依样刺绣。这类剪纸种类很多，主要有鞋花，袜子花，兜兜花等等，记得姥姥在剪 “菊花佛手”兜兜花的时候，嘴里还会不停念道：“蜗（蛾）飞蛤蟆走，菊花擎佛手”，每到这时都会看到幸福的微笑荡漾在姥姥的脸上，原来，蝴蝶和蛤蟆，菊花佛手等在过去都是吉祥福寿的代表，将这些纹饰凑在一起，寓意吉庆去灾，祈福儿童，具有保平安的用意，所以多出现在儿童从小戴的肚兜兜上面，鞋不仅是人人都要有的足衣，而且因为“鞋”与“谐”同音，而成为“和谐”的代表符号，因此鞋花和兜兜花均为姥剪纸的常见的题材。

“笸箩花”，也是姥姥常剪的一个种类。在威海过去，无论城里还是乡下，妇女大都会做一些纸器，叫做“糊笸箩”，虽说是都会做，但是活做的好不好，漂亮不漂亮也是有差距的，这种纯手工的东西，自然是姥姥的拿手好活儿。这类纸器制作有较深远的传统，在过去的生活中随处可见：女人的嫁妆，米面的容器，衣物存放容器等。大体上可分几类：一类是真正的笸箩，用竹席缝制笸箩内闭，然后用纸裱糊，顶部加盖，印象最深的是姥姥做过从大到小好多，套放在一起，组成一个长系列的笸箩；再一类是“纸缸子”（威海东部的荣成地区叫“纸斗”）：取一些废纸，用水泡成纸浆，拍在一个模具上，晾干取下，取下的纸坯即里外裱糊，使其定型。这种廉价的材料制作起来比打制家具要简单多了，而更为重要的是，它们非常实用。姥姥糊笸箩的时候往往在浸泡纸浆的过程中，加入一些捣成汁的松片叶子，做成后会有一股芳香味，还可避免虫蛀。无论哪种笸箩，漂亮的剪纸是必不可少的装饰，“盆花”，“对花”，“团花”等等，姥姥均称为“笸箩花”，当然除了花，也会少不了剪些猫狗狮子等动物，尤其是猫，更是常常贴于用来盛放米面的容器上，当时姥姥高诉我们说是可以镇住偷粮食老鼠。

除了剪纸，姥姥也喜欢缝制些布偶、玩具、或针线荷包，现在还保存的还有孙悟空、布老虎等等，她很善于色彩的运用，总是将各种颜色的布头仔细挑选，认真搭配，红的、绿的、粉的，总是协调的很漂亮。姥姥的针线笸箩总是满满的在炕头上，这种笸箩做的很轻又很结实，抗磕碰。里面装着裁尺、剪子、补袜子的撑板、花样册子等，更少不了针头线脑和各色丝线、棉线、零碎布块等。因为里面放着剪刀，怕伤到我们，所以一般是不叫我们靠近的。

说起剪纸，不能不说一下望岛的剪刀，那也是出了名的。当时也有“盲岛剪子名天下”之说，虽说有夸张，但在过去的胶东地区和东北，的确是传美名的，当时周边地区很多人不知道威海，但是却知道“望岛”。 望岛剪子手工打造，历史比较早，它的特点是钢口好、膛薄、尖儿锐，真是剪纸的利器，根据大小不同型号，选择要做的营生，可媲美北方的“王麻子”，南方的“张小泉”，不用说，这剪刀自然成了姥姥的最爱，姥姥用的几把剪刀，我至今还收藏着。在改革开放以后，望岛村大力发展经济建设，刀剪行业形成了望岛村的支柱产业，并逐步扩大了规模，改变了过去那种作坊经营模式，开始了批量化生产。今天的望岛村也已经几乎变成城市的一部分了，失去了以往自然村庄的面貌，人们也都搬进了新开发的楼盘和现代化居住小区，环境纷纷硬化和绿化，日趋城市化，现在走进村去，已经是“旧貌换新颜，老村变新城”的繁荣景象。

如今，姥姥也已经一百多岁了，但身体还依旧健康。姥姥的长寿秘诀大概就是：宽厚友善待人，有一颗博大、宽容、乐观的心。去年，全体家族成员成功的为老人举行了盛大的百岁祝寿活动，老人家虽然已经不能再拿起剪刀自由的剪纸，虽然不能再缝制那些可爱的布偶和玩具，但是姥姥的率直人品和、对待事物的乐观精神和知书达理的内在品质，却使我们时刻受益。她的作品，被我们这些喜欢民俗的后代都一一珍惜的收藏起来，因为它们记录了姥姥生活的影子，展现了她们这一代人的聪明才智和勤劳的本质，每当看到它们，儿时的记忆便会悠然而生，童年的欢愉让我们永生难忘。相信这些民俗作品会被我们世代永远珍藏下去。在姥姥一百大寿之际，以此文再次祝愿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来源：威海民俗网    作者  ：刘巍峰